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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姨多鹤(第三章)严歌苓全文在线阅读经典小说雨枫书屋雨枫轩 赏析句子的角度

您现在的位置:情感美文 > 情感控制时间2019-07-12 07:05 来源:本站

小姨多鹤(第三章)严歌苓全文在线阅读经典小说雨枫书屋雨枫轩 赏析句子的角度

  就在从镇子到火车站的那片麦子地上,一场仗打了一天一夜。 一边要毁铁道,一边要夺铁道,镇上人都弄不太清楚。 地里庄稼收过了,一垛垛的麦秸正好用来打仗。

第二天清晨,枪声停了。

不久,人们听见火车叫,说:夺铁道那些兵赢了。

  小环在家里闷了一天一夜,闷坏了,端着一碗棒子面粥,筷子上挑了一个成萝卜悄悄跑出来。 麦秸垛看不出什么变化,宽阔的田地很静,完全不是刚刚做过战场的样子。

一大片麻雀落下,啄了一阵落在地里的麦粒又一大片飞起。 打仗的时候麻雀们不知去了哪里。

田野在这时显得特别大,远处什么景物都像是搁置在天地之间。

一棵歪脖子槐树,一个草人,一个半塌的庵棚,都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坐标点。 小环并不懂得什么地平线坐标点,她只是站在一九四八年的秋天,一阵敬畏神灵的呆木。   东边天空红了,亮了,眨眼上来半个太阳。 小环看见毛茸茸的地平线上一线金光。 突然,她看见一个又一个的尸首,斜卧的、仰面朝天躺着的。

战场原来是这样。

小环再看看一边的太阳和另一边还没撤退的夜晚,这一带打仗真是个好地方,冲得开、杀得开。

  胜利的一方叫做人民解放军。 人民解放军很爱笑,爱帮人忙,爱串门子。

张站长家也来了解放军,你干什么活他们都和你抢。

人民解放军带来许多新词语:当官的不叫当官的,叫干部;巡铁路的也不叫巡铁路的,叫工人阶级;镇上开酒店的吕老板也不叫吕老板了,叫间谍。 吕老板的酒店过去是日本人爱住的地方,进了酒店大门就不让穿鞋让穿袜子。   人民解放军们把间谍们、汉奸们捆走枪毙了。 会说日本话的都做贼似的溜墙根走路。

人民解放军们还在镇上搭了一个个棚,招人民子弟兵、招学生、招工人阶级。 将来到了鞍山,炼一个月焦炭,或者一个月钢铁能得一百来斤白面的钱。

报名的年轻人很多,鞍山解放了,军管了,去的人叫做第一批新中国的工人老大哥。

  来串门的解放军看见正拿着木棍抽打棉被的多鹤,问她在干什么。

只要天好,多鹤天天把每张炕上的棉被搭到院子里的绳上抽打。

晚上睡觉,张站长舒服得直傻笑,跟二孩妈说:多鹤又把棉被打肿了。   多鹤看着他们,眼睛亮闪闪的一看就满是懵懂。

解放军又问她叫什么名字。 二孩妈在棉被那一面就赶紧帮她回答,叫多鹤。 哪个多,哪个鹤二孩妈笑眯眯地说:同志不是难坏了人吗她对字就是睁眼瞎。 这时候家里只有二孩在接待解放军,小环又把丫头领到镇上去了。 二孩从伙房提着刚沏的一壶茶出来,告诉解放军们多是多少的多,鹤是仙鹤的鹤。

解放军们都说这名字文气,尤其是在工人阶级家。

他们对多鹤招招手,叫她一块过来坐坐。 多鹤看看解放军们,又看着二孩,忽然对解放军们鞠了个躬。   这个躬鞠得解放军们摸不着头脑。 镇上也有人给他们鞠躬,不过跟这个完全不一样。

怎么不一样,他们也觉得不好琢磨。

  一个叫戴指导员的解放军说:小姑娘多大了  二孩妈说:虚十九……她不大会说话。

  戴指导员转脸看见二孩正低头抠着鞋帮上的泥巴,捅捅他:妹子他们和小环熟,知道小环和二孩是两口子。   是妹子!二孩妈说。   多鹤走到一床棉被的另一边去抽打。

那一刻所有人都停下了谈话,她噼噼啪啪抽打的声音在院子砖墙砖地上直起回音。   日伪时期这儿的小孩都得上学吧戴指导员问二孩道。

  是。   二孩妈知道他的意思,指指棉被后面说:他这个妹子是个哑巴!她说着便咧开嘴直乐。

你把她当成说笑话也行。

  解放军们把张站长家当成最可靠的群众基础。 他们向张站长讲解了他是个什么阶级是个叫做主人公的无产阶级。 所以他们先从张站长家开始了解附近村子的情况,谁家通匪,谁家称霸,谁家在日伪时期得过势。

张站长跟二孩妈和二孩嘀咕,说这不成了嚼老婆舌头了他觉得什么都能没有,就不能没有人缘。 对这些村子的老乡们,得罪一个就得罪一串,祖祖辈辈的,谁和谁都沾亲带故。 因此张站长常常躲出去,让二孩妈和二孩都别多话。

  解放军们这天来是向张家介绍一件叫土改的大事。

他们告诉张家的人土改已经在东北不少农村开始了。   当天小环从镇上回来,说你们不嚼老婆舌头,有人嚼得欢着呢。

其实戴指导员来串门之前就听说了多鹤的事。

镇上早有人把买日本婆的人家举报给解放军了。

  张站长在晚饭桌上耷拉着脸,一句话没有。

吃得差不多了,他目光凶狠地扫了桌上每一张脸,把一岁多的丫头也扫进去。   对谁也不能说丫头是谁生的。

他说,打死都不能说。   是我生的,小环嬉皮笑脸,突然凑到吃得一头大汗、一脸馒头渣的丫头面前,是吧丫头她又对大伙说,赶明给丫头也包个小金牙,敢说她不跟我一个模子里倒的  小环你有没有不闹的时候二孩嘴不动地呵斥她。   买日本小姑娘的不止咱一家啊。

二孩妈说,附近几个村不都有人买吗出事不都出事吗  谁说要出事呢是怕万一出事呗。 他一个政府总有他喜欢的有他硌厌的,就是怕这个新政府硌厌咱家这样的事呗。 弄个日本婆生孩子,二孩还有他自个儿的婆子,算怎么回事张站长说。   多鹤知道一来一往的话都是在说她,人人事关重大的表情也是因为她。

两年多来她能听懂不少中国话,不过都是多鹤把鸡喂喂、多鹤煤坯干了吗之类的话。 这种又严肃又快速的争执她只抓得住一小半。

她正在消化前一个词,后面一整条句子都错过去了。

  那当初您干吗了小环说,不是您的主意,去买个日本婆回来干吗自打她买回来,咱家清静过没有不如明天就用口袋把她装到山上去。 把丫头给我留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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